论心理学的历史图景

发布时间:2013-11-29 00:00 论文编辑: 价格: 所属栏目:毕业论文

摘要:心理学的历史是两种心理学相对独立发展的历史,也即是以自然科学为模板的说明心理学和以人文科学为模板的描述心理学相对独立发展的历史。

心理学的历史是两种心理学相对独立发展的历史,也即是以自然科学为模板的说明心理学和以人文科学为模板的描述心理学相对独立发展的历史。

先驱实验家希望能把心理学建设成为在定义及方法两方面的精确性都能和物理学、化学及生理学相媲美的自然科学。冯特心理学的实验传统给新生的心理学注入了自然科学的血液。然而几乎在同时,一种人文科学的心理学开始发展起来,它自认为同自然科学的心理学相对立,至少是互不相同。人文科学的心理学家声称心理学不属于象物理学那样的逻辑型,而且心理学要科学地进行研究,并非一定要象自然科学那样以找到规律为目标。为此两种心理学的代表人物艾宾浩斯和狄尔泰为辩护谁是科学的心理学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论争。作为人文科学的心理学的代表,狄尔泰攻击艾宾浩斯的说明心理学是模仿物理学的思想,而且主要是由假设构成的。要正确地对待人文科学的特殊性,我们就应该用描述心理学来代替说明心理学。

狄尔泰从他的整个文化哲学思想发出来理解心理学的蕴涵及本质。狄尔泰首先着手的是经验与人生的关系。"经验"对历史乃至整个人生永远保持着持久的活力和意义。经验与人的心理生活有一种观念上无法分离的直接体味的沟通。经验先于分析说明,也先于理解描述。狄尔泰在经验与人生的直接关系中发现了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的知识性质上的本质区别,认为我们能够说明自然,但我们只能去理解心智生活。狄尔泰以为自然科学所关注的是有关物体的原因及结果的知识,而人文科学是具有意图及意义的自我知识。因此在涉及到具体的人的心理生活时,心理学无可避免的具有人文科学的性质。人文科学的心理学不是从元素开始。象自然科学及说明心理学那样去构成因果关系,而是从体验到的内在关系开始。"对结构关系的体验"是狄尔泰的简明公式①。说明心理学从实验室的元素开始,不能正确地对待这样一个基本事实:人也是一个历史动物,正如他是个哺乳动物一样。而艾宾浩斯则攻击狄尔泰曲解了说明心理学,因为说明心理学也能认识真实的心理现象如统觉、目的及自我。

艾宾浩斯和狄尔泰的论争,或者说说明心理学和描述心理学的论争——它包含着对心理学基础的彻底审议——作为一个基本理论问题长期存在于心理学的历史发展中:心理学是一门严格的经验科学(它强调精确及定量陈述,严密实验程序及资料收集),还是一门广泛多维多方法的学科?或者说,究竟是只有一种科学的心理学即说明心理学,还是有两种不同的心理学即说明心理学和描述心理学?

实质上,这种经久不衰的论争有其深刻的时代精神的背景。因为心理学脱胎于哲学,并且跟哲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可以试从某些哲学的发展中寻求心理学变化的踪迹。概括地回顾一下近代西方哲学史,可以发现康德大综合后,哲学开始分为三条路线演进。1.康德到费希特到谢林及黑格尔,然后是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这个思想宝库中创造性地发展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即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2.黑格尔同时代的叔本华的唯意志论到尼采的超人哲学到柏格森的生命哲学,现象学,存在主义,新托马斯主义,从而逐渐形成发展了西方哲学中的非理性主义思潮或人本主义思潮。3.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形成差不多同时期的孔德实证主义到马赫经验批判主义到逻辑实证主义,从而逐渐形成发展了西方哲学中理性主义思潮或唯科学主义思潮。

这样在马克思主义哲学之外,西方哲学以两种对立的思潮向前演进。它们具有不同的关注对象。对自然科学的敬仰致使理性主义者要用自然科学的方法特别是实验及数学的方法来改造人文科学,以达到拒斥形而上学的目的;而非理性主义者则把精力主要集中于人的价值、生存及死亡,人的动机欲求等一系列与人生人世有密切联系的对象上面。他们认为自然科学把世界归结为纯粹量的方面,并用统一的尺度去衡量,从而抹杀了事物的个性及差异。非理性主义者对科学的发展持悲观态度,他们认为随着物质财富的巨大丰富,人的精神生活越来越贫乏。他们不再重视使理论得到发展的那些知识和专业化的精神文化成果,而是竭力倾听现代人不断变化的思想倾向和因困境及历史而异的内心体验。

理性主义信仰的片面性,意味着把心理学变成一门纯粹的自然科学即说明心理学的片面性。非理性主义思潮的影响却导致了把心理学变成一门纯粹的人文科学即描述心理学的片面性。

工业革命后,自然科学及技术的发展致使人类生活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巨变,受到人类的广泛敬仰。由于物理学理论大统一的和谐及其数学化的优美,物理学成为自然科学的典范。因此自然地就产生这样一种共识:理论的大统一的和谐及数学化的优美应该是一切学科追求的极致,并且实验方法及数学方法在一些人心目中也就成了点石成金的工具。一些人文科学工作者起而效尤尝试用实验法及数学法来改造人文科学,也确实取得一些成果。但这仅是一个观察限度。某些实验及数学方法的实施以否定人的道德,破坏一切内在价值为代偿。这是另一个观察限度。当一个人从悬崖边被推落,物理学能计算个体坠落的加速度,生理学能说明推人者肌肉的力量,但无论怎样也不能用实验或数学方法来推定这个推人者的罪恶动机。而在社会心理学的研究中,实验法受到越来越多的批评。因为有关人的社会心理的实验研究涉及到一个基本的事实:同是作为主体的主试和被试在实验情景中总会发生交互作用,这种交互作用给实验结果至少产生三种主要的偏差:

1.作为一个好的被试的角色扮演;

2.实验者有意无意的期待;

3.被试对于正在受到评价的自我意识的作用。这三种偏差,目前还没有有效地加以控制,它们本质地限制了实验方法的效度,尤其是外在效度。

数学方法也有其内在的缺陷。现实的世界并不是毕达哥拉斯意义上由神秘的数所主宰的世界,它至少有两个等同的维度:质和量。量并不是整体,更无法包容一切。数学所讨论的是抽去了质的内容的抽象的数、点及关系,那么在量和质统一的具体的研究对象上去应用数学方法又怎能保证其全面的有效性?那种认为在学科发展到理想水平时必然会数学形式化的思想也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具体学科中总有无法量化的质的规定性。并且数学本身的基础也有问题。十九世纪末,当康托尔集合论受到各派数学家广泛推崇的时候,罗素1903年发现的悖论则使数学的集合论基础骤然消失。由此而先后提出的三种补救方案即布劳伊尔的直觉主义,罗素的逻辑主义及希尔伯特的公理化形式主义也都不能完美的解决数学的基础问题②。这反映出数学大厦本身亦不尽完善。并且以后发现的哥德尔不完备定量说明任何形式系统都有其本身无法解决的局限性③。其他学科一定要达到象数学那样的定量化只是一种偏颇的学科优越感;它也是来自一种不完备归纳法,而不完备归纳法在波普尔的"刀"下早已是死尸一堆了④。就是数学方法和实验方法也并不能完备地统一在一起,数学本身就完全没有采用实验方法。

综上所述,回到"心理学是描述的还是说明的"这个论争上,我们不难作出理智的回答:心理学既是描述的又是说明的。心理学自身的历史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文德尔班早就发现,自然科学中所运用的方法绝不是唯一可称之为"科学"的方法。历史的方法及描述的方法具有同样的科学尊严。自然科学是概括的,它寻求普遍的规律,而人文科学面对具体现实,它注重对象的独特性。采用什么样的方法,所研究的是现象的因果联系还是现象的独特性,要依研究对象而定。没有理由称第一类方法是唯一科学的,第二类方法则是非科学的⑤。与之类似,也不能把说明心理学称为唯一科学的心理学,而把描述心理学贬为非科学的心理学。在心理学的历史发展中,无论说明心理学还是描述心理学都有其独特的无法取代的贡献,同时也有各自的局限性。

行为主义作为说明心理学的典范,雄踞心理学舞台近半个世纪。伴随实证主义哲学的呼唤,行为主义开始系统地研究心理学中客观化问题。早期的行为主义者拒斥一切不能诉诸于客观观察或者实验研究的意识状态而只对客观行为感兴趣。行为主义的目标是欲放弃一切心灵主义的概念,把心理学改造成自然科学的一个分支。行为主义者力图说明及解释人的一切行为,然后去进行预测并实施控制,反对对人的心理进行现象学的描述。随着逻辑实证主义的没落,行为主义表现出更多的灵活性,对"意识"进行一定的妥协,转变为新行为主义学派。从托尔曼的"认知变量"到赫尔的"零星目标期待反应"再到斯金纳对"意识"的解释⑥,新行为主义者悄悄地在其理论体系中注入了认知的因素。但行为主义的这种进化及嬗变仅仅在说明心理学这一框架中进行,它并没有转向描述心理学。

而作为一种描述心理学,人本主义心理学的中心目标是要建立一种以心理学为依据的价值理论。人本主义心理学不是单一的学派,实质上它是观点相近的多学派的联盟。人本主义心理学以存在主义哲学为基础,以现象学为方法论。由于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的努力及工作,在研究中,在治疗中,在教育中实际情况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在研究中,被试越来越多地被视为有感情的人,而不是作为客体在行为主义的机械模式下来加以操纵,并且研究范围开始涉及到死亡、爱等受行为主义者忽视的领域;在治疗中,医生和患者日益成为合作者,病人也被认为具有自主性及自我意识;在教育中,教师和学生的对分正在消失⑦。

作为人本主义心理学之父,马斯洛在其名著《动机和人格》中具体检讨了科学研究中两种倾向:方法中心及问题中心。他指出,传统科学特别是传统心理学的诸多缺陷根源在于以方法为中心或者以技术为中心来解释科学。方法中心观念会导致过份强调技术,因之而产生一种科学上的正统,然后又制造出一种异端。方法中心的强烈倾向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过高看重数量关系,并把它作为目的本身,它还倾向于将科学分成等级。在这个等级系列中,物理学被认为比生物学更"科学",生物学比心理学更"科学",而心理学又比社会学更"科学"。实质上并不存在绝然的科学的方法,而只有应用于科学中的方法。科学家的目标是解决一个个疑难问题,方法只是手段和工具。马斯洛不无讥讽地写到:"假如科学不过是一整套规则及程序,那么它与国际象棋,炼丹术……又有什么区别呢"?⑧。

当然,马斯洛自己也承认他无意贬低方法的重要性,他只是想指出科学的目标和目的才使方法显示出重要性及合理性。"有作为的科学家当然必须关心自己的方法,但前提是它们能够帮助他达到自己合理的目的,即解决重要的问题。如果忘记这个,他就成了弗洛伊德所说的那种整天擦眼镜而不戴眼镜的人"⑨。他喜欢列举W·F·多夫的一次精采实验来加以说明,并且在布兰迪斯重作了这个实验。实验表明,如果让小鸡自己选择食物,那么不同的小鸡为自身的利益选择食物的本领有很大差异。善择者比低劣者长得更强壮些,更高大些,更优越些,而这表明它们得到了一切最好的食物。假如以善择者选择的食物喂养低劣者就会发现后者也会变得健壮有力,尽管还比不上善择者。马斯洛用这个事例说明只要涉及到人类价值问题,仅仅依据一般人有关选择的统计资料是无济于事的。长远地看,只有健康者的选择、爱好及判断才是于人类有益的。因此马斯洛和其他一些人本主义强调对健康人或达到自我实现高度的人进行研究,并且注重以个体研究为基础的研究方法。人本主义心理学家不采用实验室方法而主张个人档案法,不采用元素分析法而用整体综合法。他们强调只有通过对个人生活史的研究才能对作为一个整体的人有所理解。

心理学史中不断的学派纷争(1930年以前),小型体系的更替,经久不衰的理论模式的演变似乎展示了一幅灰暗的心理学画卷,仿佛心理学还处于库恩意义上的前科学阶段,充其量只是一门危机中的科学。这种悲观的幽灵象影子一样在心理学家头脑中徘徊:心理学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学吗?迄今为止,心理学还没有发现大统一的范式,或者提出为大家共同承认的统一的原理;心理学充其量有过直觉的闪光,它掌握了一些线索,它还没有完成综合的任务或者达到一种既可行又有说服力的深刻见解的心理学⑩。《心理学:一门科学研究》丛书的编写者科赫评论道——他宁愿用"心理学研究"来代替"心理科学"以作为对今日的心理学现状的一种更为实际的反映(11)。更为激进的观点认为现代心理学是一部纪录,不是科学的进步,而是理智的推却。一些著名的心理学家也断言心理学不是,而且很可能成不了一门科学(12)。系统的研究现代心理学基础的心理学家科克近年来强有力地争辩说,相信心理学是一门科学,或者甚至希望能成为一种完整的学科,这是"一种错觉"(13)。一句话,心理学周期性地受危机毁坏,无法成为一门严格的科学。

实质上,这些悲观论调只是一种受虚假观念指导被虚假现象蒙骗后产生的歪曲思想。这些悲观论者意欲用自然科学的模式来指征整个的心理学,当心理学的历史及现状的发展没有契合他们的天真想法时,悲观情绪便一涌而生。这里我要为心理学辩护。一旦我们正视心理学的历史及现状,并且把心理学历史中的纷争作为铁的事实接受下来,而不对心理学的发展作出先入为主的主观推想,那么心理学在我们看来,就是一门生机勃勃日益走向成熟的学科。心理学的历史图景由二个部分——它们是独立的但同时也是互补的——即说明心理学和描述心理学所组成。或者说,心理学自创立以来,以两个互补而独立的模式向前演进,即以"说明"及"描述"的模式向前演进。并且把心理学的历史图景理解为说明心理学及描述心理学互补演进的历史图景,也为我们提供治史的新的角度。目前为止心理学史教科书及研究著作都是以编年史的顺序来勾画心理学理论的逻辑演进,这种治史角度已经遇到许多困难,难以清晰阐明许多问题。当然以说明及描述的模式重新勾画心理学的历史发展,还待付出艰苦的研究心血。

承认心理学既是说明的又是描述的,就能使我们避免以一种片面性去反对另一种片面性。我们在研究心理现象时要从这样一个事实出发:人类精神在进入到心理学的科学进程时,它既是研究的主体,又是研究的客体。因之孤立信仰自然科学的心理学家幻想根据大脑的物理学及生理学来独占心理现象是没有太多前途的。人类心理的复杂性及易变性致使一种对之作出解释的范式或者理论的存在受到质疑。心理现实是个复杂的系统,具有不同的层次。说明心理学以方法中心为定向,力求发现普适的量的规律。一旦超出其方法的有效限度,它就不会产生理想的效果。而描述心理学以问题为中心,力求去理解对象的质的差异性,注重内心有独特感受的个体,真实地描述心理实在,虽然不免有主观猜测及哲学化等缺陷。

说明心理学和描述心理学是心理学这个钱币不可分割的两面,它们对于说明及描述心理现实是必不可少的。我们可以把它们和量子的波动现象及粒子现象相类比。要准确地把握心理现实,光有说明心理学或描述心理学都只有部分的真确性,同时也不是完备的。说明心理学家与描述心理学家应当友善地走到一起,停止相互的敌意、嘲讽、无谓的争斗,相互虚心地学习,互补长短,这样更会有利于心理科学的健康发展。

注释:

①⑤海因里希·维尔《现代德国心理学》载于墨菲等著《近代西方心理学历史导引》,林方等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第786、788页。

②③张家龙:《公理学,元数学与哲学》(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102-105,68-70,115页。

④波普尔:《客观知识》,舒炜光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年)第1-33页。

⑥⑦高觉敷主编:《西方心理学的新发展》(人民教育出版社1987年)第28-39、443页。

⑧⑨马斯洛著:《动机与人格》,许金声等译(华夏出版社1987年)第22、15页。

⑩(11)查普林等著:《心理学体系和理论》(下册),林方等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第359页。

(12)(13)黎黑著:《心理学史》,刘恩久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0年)第493页。